多年前那段残酷而血腥的往事被这场荒唐的恶梦重又翻检出来堆叠到了心头,逼着他一遍遍反复回忆,回忆他如何第一次亲手杀人、如何将那个对自己满怀期望的人从身边推开、逼走。那些来自岁月深处的记忆碎片竟如此清晰而凌厉,犹如凶猛的鹰隼在他脑海中盘旋不下,时不时用坚硬锐利的鸟喙击打他脆弱的神经。他闭着眼睛,却无法让那些画面从眼前消失。
“沈南容……”他口中突然喃喃念了一声那人的名字,语气竟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能察觉的温柔。
梦醒的那一瞬间,他真真切切感觉到心口处泛起了一阵细密而绵长的钝痛,好似心脏正被什么人攥在手中有节奏地揉捏把玩一般。细究其原因,他自己却也想不开是为何。
沈慎那个死心眼、不知变通的呆子,活该被这悠悠乱世敲骨吸髓、一口不剩地吞吃掉。既然他想死,那就随他去好了,上前拦他做什么?
他羞恼于自己在梦境中荒谬的作为,一时间气血上涌,右手握拳狠狠锤了一下床板,抱着身上锦被辗转反侧,良久无法安枕。
半晌之后,他终于为自己找到了一个貌似说得通的借口:他不想看那人自裁,也许只是因为——他想亲手操控他的生死。
接下来的几日里,傅节先是命令前军携攻城器具不断进攻骚扰沥阳城,几次三番之后眼看着守城势力已渐成强弩之末,便暂缓下攻势转为就地围困,打算以逸待劳、坐等城内粮尽力竭,再一举将其拿下。
四日之后,他的如意算盘落了空。
北边忽然传来加急战报,辽东鲜卑慕容部渠帅兴兵八万南下攻打幽州北部各郡,截至战报送达傅节手中的这一刻,幽州境内已有怀朔、玄兔二郡陷落贼手。
军中招待信使的副将一看到对方那颓丧不安的神色便知事态不妙,接战报的双手都在不自觉地发着细颤。
当他硬着头皮走进帅帐时,傅节正哼着乐府小调惬意地享用着晚膳。
那副将心知一会怕是要翻天,并不敢多言,只低着头恭敬地双手奉上那封烫手的文书。
傅节放下筷子,随手接过战报漫不经心地将信件展开,淡淡扫了一眼。
随后他的脸色瞬间由红润转为青黑,狠狠一掌将手中那张单薄脆弱的帛书拍在几案上,怒喝道:“鲜卑竖子安敢如此!传孤的命令,立刻拔营撤军,北上支援幽州!”
案前的副将被这雷霆万钧的威喝吓得浑身一震,又暗忖与其在这小小沥阳城外消磨兵力、凌虐百姓,不如北上戍守疆埸与逆胡厮杀,于是痛快退下传令。
翌日清早,沥阳城头精疲力竭的守军正要轮班值守,借着熹微的晨光往城下望去时却诧异地发现围城的大军居然在收拾行装开始撤退。
数百里之外的怀朔郡界,一座座小型毡包犹如雨后泥土中钻出的蕈子,密密麻麻盛开在广袤的朔方平原之上,圆弧形的穹顶傲然直指着星空,好似在宣誓对这片土地的绝对占有。
营地上篝火冲天,旗开得胜的鲜卑士兵们围在一起纵酒高歌,怀中抱着抢来的汉人女子上下其手,发出阵阵哄笑。
营地中央最高大宽敞的那顶穹庐内春光旖旎、暖香四溢,素白柔软的绡帐时不时被微风带起,缓慢而轻盈地飘荡在半空中,露出床榻上相互交叠的两道人影。